【影評】燃燒女子的畫像 上篇

導演: 瑟琳·席安瑪(Céline Sciamma)

年份: 2019

演員: 阿黛兒·艾奈爾(Adele Haenel), 諾耶米·梅蘭特(Noémie Merlant),

盧安娜·巴拉米(Luana Bajrami), 薇拉莉·葛琳諾(Valeria Golino),

畫家: 埃萊娜·德爾邁耶(Helene Delmaire 法國當代畫家實際執行影片中的畫作)

真正的改變是時代累積的產物不是個人的力挽狂瀾

勇氣再大都無法改變現實。

十八世紀末, 在法國的布列塔尼半島上, 伯爵夫人從外地聘請一位女畫家要幫女兒畫肖像, 只要肖像能被男方接受, 雙方就可完成這門親事。

在一幅肖像畫完成的過程中, 我們感歎的是: 你有勇氣對抗世俗的壓力嗎? 更深層的問題是你的勇氣能改變現實的困境嗎?

詹姆斯·卡麥隆的 “鐵達尼號” , 為了對抗禮教的束縛, 傑克付出生命而蘿絲孤獨一生的代價太高了；李安的 “斷背山”, 社會排斥的性别傾向, 一個被活活打死, 留下落寞無助的另一半, 不勝唏嘘! 元朝王實甫著作的 “西廂記” , 崔鶯鶯和張君瑞憑着一股勇氣對抗門戶觀念的社會階級制度, 歷盡千辛萬苦, 雖以喜劇收場, 但條件還是張君瑞必須擠入科舉制度的門戶裡。

一部神秘的象徵主義電影更能引起觀眾好奇

電影從一幅燃燒著裙擺的畫像開始, 帶入一段不為人知的秘密園地。

女主角瑪麗安 (諾耶米·梅蘭特 飾) 坐在一條摇晃的小船上, 海浪一波一波地冲擊著小船, 濺起陣陣的浪花, 突然畫具掉入海中, 瑪麗安勇敢跳入水裡搶救賴以為生的畫具。果决又堅定的個性更顯出其專業的堅持態度。

年輕的女僕索菲 (盧安娜·巴拉米 飾) 帶領瑪麗安走進陰翳的古屋中, 微弱的炉火搖晃地閃爍著, 映出石壁上凹凸不平的陰影, 冷冽的藍色光線從窗戶穿入, 使溫暖柔和的氣氛增添了一分冷暖各自堅持的荒凉感。

無意間, 瑪麗安發現一幅抹掉臉部穿着綠色衣服的畫像, 她好奇地要索菲把那件綠色衣服拿來, 襯托著自己身上的暗紅色衣服, 相當顯眼, 這互補色的電影美術設計, 不愧是出色的藝術總監。

過來人總是難忘自己存活下來的宿命而忽略了時代改變的巨輪

隔天, 伯爵夫人 (薇拉莉·葛淋諾 飾) 和瑪麗安一起看著牆上的一幅肖像畫。

夫人說: 當年我第一次進門時, 看到這幅自己的肖像掛在這裡, 就知道他在等我。暗示著那個年代, 婚姻就是靠著畫像相親而决定的。“西廂記” 的年代不也是在門户觀念下, 憑著父母的決定而促成的婚姻嗎? 還談什麼媒妁之緣或自由戀愛。

瑪麗安本著專業, 調整窗戶的光線及畫架的擺設, 信心滿滿地想完成這份工作。誰知那位剛從修道院回來的小姐露易絲 (阿黛兒·艾奈爾 飾) 不願擺姿勢讓畫家畫。又是一種反抗男性沙文主義下的階級意識及世俗禮教的行為, 觀眾屏息以待, 靜觀其變。瑪麗安只能透過仔細觀察, 憑著記憶把飛逝縹紗的瞬間, 構成完整的全貌。

編劇和導演細膩的手法令人嘆為觀止

導演有意捉弄觀衆的好奇心, 特別安排露易絲出場的神祕感, 只從背後看到她披著一件深藍色的抖蓬戴著頭罩, 拚命地跑向海邊懸崖, 瑪麗安死命地追趕, 深怕將有可怕的大事要發生。

她猛一回頭, 是一張美麗俊俏的臉龐, 冷漠的眼神, 堅毅的嘴唇, 不禁令人却步三分, 冒出一句 “我想這樣跑已經很多年了” 。不知是修道院的生活令她窒息, 還是想掙脫世俗的桎梏? 這種象徵主義的風格, 以隱喻的手法影射現實的無奈, 讓觀眾更深刻地感受劇情的深度。

隱喻的主題逐步探討婚姻觀念的時代性

兩人沿着懸崖邊走着, 瑪麗安敏銳的眼光有意無意地觀察露易絲的外貌和細微的肢體動作。當你觀察的同時, 何嘗不是對方也在觀察你。

坐在海灘上, 瑪麗安問露易絲會游泳嗎? 露易絲却回答 “不知道“；“不會游泳下水是很危險的”；”我說的是不知道會不會”。又是一段暗喻的對話, 慢慢地揭開兩人的內心世界。“游泳” 是 “婚姻” 關係, 不了解它就遽然投入是一件危險的事。但沒經歷過婚姻關係的露易絲如何能了解? 保守社會裡, 又要向誰去訴說?

男人當家的世界裡, 女人何其渺小與無力, 伯爵夫人是這樣過來的, 可是露易絲並不願臣服在傳統世俗之下, 她只想自由自在地唱歌、聽音樂、看看書、平等對待的生活。即使去做彌撒, 也只是想去修道院聽風琴演奏, 但風琴雖然好聽, 卻有一種凄凉感。

傳統保守的觀念正在面臨新時代的價值觀衝擊與對抗

瑪麗安走到風琴前, 彈起韋瓦第的夏季, 那巴洛克風格的狂風暴雨, 令人躁動不安, 但驚心動魄的生命力卻喚起露易絲內心的激情。

音樂嘎然而止, 回到寧靜的大地, 蟄伏的昆蟲也進入了夢鄉, 露易絲那柔情似水的眼神默默地投向瑪麗安的臉上。因為她已經感受到獨處時的自由, 也感受到瑪麗安不在身邊的空虚。

畫完成了, 夫人想看, 但瑪麗安却希望讓露易絲先看, 並打算坦白自己是為畫她的肖像而來的。讚歎編劇內斂隱喻的說服力, 畫像完成是準備把露易絲送去嫁人, 讓她先看更是希望她能為自己的婚姻做主。另一邊, 又把瑪麗安侷促不安的心情表露無遺, 心裡充滿著矛盾, 她是多麼希望不要送出去啊!

抗爭的思想已經開始付諸行動

當兩人來到海灘, 瑪麗安表白了來這裡的目的時, 露易絲突然說 “我要下水去游泳”, 上岸後, 瑪麗安問: “會游泳了嗎?” 路易絲: “我還是不知道!” 瑪麗安: “我看到你浮得起來” 。再再暗示著對婚姻的茫然, 但又好像勉強可以應付得來的樣子。

兩人一起去看畫像 (是一起面對殘酷的現實), 又掀起一段天人交戰的序幕, 精彩的對話, 透露出兩人内心的情慾世界。

露易絲: “這是你心目中的我嗎?” (你希望我嫁出去嗎?)

瑪麗安: “不只是我, 還有規則、慣例與靈感” (不只是我必須支持你嫁出去, 還有社會制度、世俗觀念、道德束縛更是無法抗拒。)

露易絲: “你認為我是沒有生命的, 不需要考慮我的意見嗎?” (我們女人就必須接受被當作貨品送出去, 而没有自主的權力嗎?)

接著說: “這畫沒感動我, 也沒感動你” (我不想出嫁, 你也不想讓我出嫁吧?!)

露易絲氣憤難平地一走了之, 留下一臉錯愕, 心情複雜的瑪麗安, 一怒之下, 毀掉了這幅畫。

文｜何瑞峯
影評人、專欄作家，致力於用文字看見電影裡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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